当前位置:

三希堂的月色

来源:红网 作者:彭汝南 编辑:吴戍疆 2025-03-03 17:25:01
—分享—

文 彭汝南

《故宫日历》乙巳年正月二十册页,印的是乾隆帝三希堂记卷(局部)和三希堂内景。突然记起九六年,高二的一个午后,暖暖冬日阳光漏进教室的纱窗,洒在残破的三希堂法帖拓本上。封皮泛着旧缎子的灰,倒像是养心殿西暖阁外未化的残雪。

本应数学公式与英文单词在草稿纸上厮杀的时刻,偏我躲进乾隆的笔墨江山,看三枚闲章在泛黄宣纸上钤出朱砂色的谜面。彼时的少年尚不知“内圣外王”的深意,只觉得乾隆御笔里“士希贤”三字,像极了教语文的张先生用朱砂笔圈点作文的评语——濂溪先生已在少年心中偷偷种下了不灭的火种。

后来才知,养心殿西暖阁的三希堂,不过方丈天地。东墙上悬着"怀抱观古今,深心托豪素"的楹联,在御笔亲书“三希堂”匾额两侧,对仗工稳,楠木底子沁着沉水香,笔画里却藏着内圣外王的机锋——上联要纳四海入怀,下联却把万里河山都摁进半尺宣纸。到底是天家手段,治国与玩墨竟能这般水乳交融。

青春冬日的午后,总是暖洋洋恍惚惚。翻到《快雪时晴帖》拓本那页,御题"神乎技矣"四个描金行楷突然活了,化作养心殿地砖上蜿蜒的暖烟。高宗应会在羊角宫灯下展卷《快雪时晴》。"羲之顿首"四字在澄心堂纸上流转,笔锋藏着会稽山初霁的清气。他以珐琅指套轻抚"山阴张侯"的款识,仿佛触到永和九年的竹纸温度。高宗总说这二十八字的短札是"龙跳天门"的余韵,雪泥鸿爪间见得魏晋风骨。他也曾用和田玉镇纸压住卷轴,说献之书风如江左秋涛,一笔贯下三行墨痕,恰似钱塘潮水漫过千年光阴。

恍惚见得那位十全老人端坐在黄杨木炕桌前,伽楠香串搁在《中秋帖》的"不复不得相"字痕上,玉扳指叩着案几,竟与西洋钟摆声合了拍。最耐寻味当属王珣的《伯远帖》。元琳笔意疏朗如林间新篁,行间疏可走马。某日春寒料峭,高宗指"隔岭峤"三字说:"此乃晋人真血性,不似唐人刻意求工。"他特命造办处仿制东晋青瓷水丞,说是要盛永和年间的山泉研墨。案头那方"三希堂精鉴玺",倒映着帖中"优游"二字,恍见建康城外白衣文士策杖远游。

三卷法帖在乾隆十一年春(1746年)合璧,高宗取《通书》"圣希天,贤希圣,士希贤"之意,将暖阁题作"三希堂"。我想他那时定是幸福的,亲笔写下《三希堂记》,窗外杏花纷落如雪,砚池里沉淀着千载文心。《故宫日历》今日的册页上印的《三希堂记》虽小却也清晰,御笔行书,字字矜贵。笔势如云龙腾霄,墨渖淋漓中犹见赵吴兴之温润,董香光之萧散。飞白处似孤鹤振翅,浓墨处若古鼎生苔。这般书风,应似他题写匾额时的心境——既要睥睨千载文脉,又难掩对晋人墨韵的痴迷。

那些年他常在帖后题跋,墨迹从青丝写到白发,仿佛要与魏晋名士隔着绢素对谈。二百三十年前的中秋夜,他或命人将三帖并悬于月窗下,"右军映雪,子敬沐月,元琳临风"。就着右军的雪痕、子敬的月影、元琳的松风,独坐暖阁,在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中不断摹写。他那时鬓角已染霜,笔下却愈发疏放,或许真在墨香里觅得了"希天"的境界?

子夜钟响时,茶烟散作养心殿地龙的余温。手机充电器的红灯像粒缩微的"三希堂精鉴玺"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瞢暗间又看到那个被操场哨声惊破残梦的少年,方觉满纸烟云原不过半堂自习课的走神。青春的风悄然飘至,掀动了未合严的《故宫日历》——雨水那页的“至宝”二字尤为醒目。卷尾高宗钦点丁观鹏所绘文人雅集,松石临湖,文人伏案,石桌上一方歙砚、半卷宣纸,墨痕未干处尽是秋声,叫人想起《中秋帖》中“一笔书”的疏狂——那湖光原是砚池,松涛原是笔锋,天地间尽是文人心事。

来源:红网

作者:彭汝南

编辑:吴戍疆

本文链接:https://hnxjxqnews.rednet.cn/nograb/646947/95/14744128.html

阅读下一篇

返回湖南湘江新区新闻网首页
>>我要举报